晨霧還未散盡，白楊樹的葉子在微風里翻著銀亮的背面。男人背著那只粗糙的木材籃子，走進熟悉的林區。籃子是他自己用山上的樺木條編的，把手處磨得光滑，帶著經年的汗漬。\n\n這片植物區系他再熟悉不過。松櫟混交林下，落葉層厚得像毯子，空氣里盡是潮濕的、帶點甜腥的菌絲氣味。牛肝菌就在這樣的時節冒出來。它們菌蓋肥厚，背面像蜂窩一般布滿細密的管孔。男人不用看第二眼——那一簇茶褐色的傘蓋擠在白楊樹根旁，傘沿還掛著露水。\n\n他蹲下身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菌柄基部，輕輕一轉，再向上一提。整朵蘑菇連泥帶土拔出來，像一件剛從地里刨出的木雕。他用小刀剔去根部的泥，又在菌蓋上拍兩下，然后不緊不慢地把這朵食物放進木材籃子。籃子里已經有了幾朵橙黃的疣柄牛肝菌和一朵灰褐的褐環乳牛肝菌，旁邊還躺著幾片野生木耳。\n\n白楊樹的葉片偶爾落在籃沿上。風吹過時，蘑菇的孢子粉細如煙霧，在光束里自在地懸浮。男人不說話，只是沿著隱約的林間小徑走得緩慢。他知道哪棵樹下會長“銅色牛肝菌”，哪段朽木旁會藏“松塔牛肝菌”。這一帶植物區系的豐盛，依賴的正是樹木與真菌之間那張看不見的網——牛肝菌同白楊、云杉、櫟樹的根系結成菌根，吸收水分與磷鈣，真菌則回報以防衛與協助吸收。牛肝菌和這片混雜林已是老朋友。/樹影下/\n\n午后的背簍有些沉了。男人坐在倒了半截的白楊樹上，拿半個饅頭夾起昨夜剩下的油煎牛肝菌，呼一口山里冷下去的空氣，就算是午飯。他想的是要把照片傳給網上的同好：籃子要大，光線要斜，頂部的主角必須是當天第一個破土而出、白柄青蓋潔白無瑕的區系標本